千千夜

[周叶]夜起天明 下

昼夜2的参本文,今日份的混更(……)

这么清水 还有敏感词?!

不知道敏感在哪……上图了



中了秀才就能考乡试,备考的日子总是特别快,转眼两年,要到这一期的秋闱,这是个大事情,多少人穷尽一生也就是个破落秀才,没心没肺如叶修也打听了一下,听说号房只有两块木板,一个转身的宽度,还要管吃喝拉撒,再看看身边丰神俊秀吃好喝好的半个儿子,有点心疼。

“条件很苦啊,”叶修在琢磨着怎么给他准备吃的,“真有点不舍得了。”

周泽楷手里拿着长锋羊毫笔,一边答话“那不去”一边以台阁体写文章,立刻得到叶修一句话“想得美”。过了片刻,叶修探头过来看,不说内容如何,这一笔字定是佼佼。说起来西北这块地,文房四宝再好也好不过江南与京城,此处再贵的笔,周泽楷看来都是破烂,尖、齐、圆、健能占一个字就已经是不错,墨也不行,色泽泛白,墨汁粘笔,最难受的是里面被附庸风雅地添了香料,气味庸俗难闻。

周泽楷硬是用这些他看不上眼的东西写出了当年可掷千金时的精贵,一笔字方正严谨,清晰含骨,笔锋处有书意。叶修过来看,他就笔尖一撩,换了小楷,刚柔并济之际又清静空灵,再逐渐柔和跃悦,一篇长诗写到最后成了狂草,点画勾捺,满纸灼灼年华的意气风发。

他问叶修,满面期待被赞扬的笑意:“好看吗?”

叶修揉揉鼻子,被劣质香料扑了一脸:“好看。”

周泽楷心满意足,垂首继续做文章,他写他的字,叶修算客栈的账,一时之间倒也和睦,冷不防周泽楷居然开口:“听说,秦岭处有大案。”

叶修扬扬眉毛,说了为人父母的金句:“读你的书。”

周泽楷抬起眼,不置一语。

秦岭处岂止是大案,简直要说是动乱了。天书出世,传闻习者可得长生不老之功,叱咤风云,问鼎江湖,为此秋剑派与云水山庄纠结各自势力打了起来,死了三百来人,甚至把官兵都惊动了。又有说法,此书就是十年前导致国公府灭门的那一本《春秋封缄》。

叶修不知这小家伙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想来也无法轻易带过,有些发愁。

“你很厉害,”周泽楷搁下笔,笔尖滚过一圈,染黑了白玉般的指尖,他看着自己只有笔茧的手,神情默默,停了半晌,“而我,一介书生。”

叶修愣了一会,哦了声:“你今年,十七?十八?”

“……十七。”

叶修装模作样很是遗憾地捏了捏周泽楷的肩膀:“啧啧,年纪太大了,想学武功也来不及了,还是乖乖读书吧。”

“叶修。”周泽楷委屈,又生出气来,喊这两个字破天荒的有些咬牙切齿,“……为什么?”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周泽楷身上有仇有恨,为何要堵死他这条路?再小几年,周泽楷会信叶修是怕他有了武功陷入仇杀的死路,可到现在,他看得清楚,叶修就是不想教。

为什么?

叶修空前绝后无话可说,脚后跟一转,踢了一个酒坛上来,重重烙在桌上,又塞了周泽楷一个海碗:“今天我们喝酒,老烧刀子,我要是输给你小子,我就教你。”

周泽楷从小就看叶修把烈酒当水喝,心中揣测,叶修说的大抵是真话,因为觉得自己必输无疑才订的规矩,于是认真起来,抄起酒碗:“好。”说着就先干了满满一碗。

——好辣。

一口酒气冲上脑袋,辣得差点落泪,却又有些爽快。周泽楷忍不住再喝了一碗,这一口下去立刻哄然炸了,胃里烧了起来,抬起头已经是面若飞霞,目光盈盈。

叶修舔舔嘴唇,倒了满碗,也是仰面干。

不甘示弱,周泽楷顾不上自己第一次喝烈酒,只想不能被叶修比下去,盛满了继续干,结果放下碗看向对面,叶修已经倒了。

“……?!”

周泽楷简直难以置信,一手都端着碗忘记放下,绕过去推叶修,闹了他好半晌,发现不是骗人的,真的醉倒了,这才想起同福客栈很少见卖、却一直在酿的尘叶青——难怪之前千杯不醉。

所以叶修就是故意喝酒,好避而不谈。

被骗了。

这也能骗,而且,偏偏在这时……

骗得人好苦啊。

少年把碗按在案上,却不见有多少被戏耍的愤怒,撑在醉倒的人两边,书生发髻落下去,遮住了唇边叹息,抬手在叶修唇边抹了一把,舔干净指尖酒渍,突然发觉烈酒如此之甜。

他抱起酒坛,屋里走了一圈,外面是荒凉的夜晚,没有人迹,只有星月与云絮,他平时很喜欢,此时却不愿见到,走到最后几步,酒意上头,一个踉跄,大半坛的酒泼了不少在胸前,跌坐在桌脚旁,就干脆这么端起酒坛,喝了个干净。

真是痛快。

然后他支起身来去捞叶修,想把人拖到床上去睡,无奈已经是两个醉鬼,没走几步,双双倒地,还撞碎了好几坛芬芳炽烈的白切爻,一起醉倒在无边无际的酒香里。

叶修睡得无知无觉,半边身体都压在周泽楷身上,周泽楷揽住他,才发现这人骨骼没有普通习武者的那般粗犷,也是养尊处优般的精贵,可以轻易合抱住,手指顺过他的背脊,轻轻捏掉几片碎陶片,小声说:“……多谢。”

这么多年,想来是要说一句多谢的。

多谢收留之恩,多谢教导之责。

多谢你对我好。

 

于是同福客栈某一天,又不见了二当家周韫,问起来,叶修说是去考举人了,考不上不准回来。只是说这话时候,大当家的脸色非常不好,所有酒钱都涨了两吊,熟客也不肯让利。



伍  石墨


 





每挥出去的一剑,都像是最后一剑。

追杀了数天,不但没有杀到目标,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更是不小心就让人走掉一个,带队的将领已经接近暴怒,不再管是否叶修又设下什么陷阱,指挥人全部围了上去。结果这次,叶修也没借势布置个障眼法什么的,飞身跃出,赤色的剑锋如同血箭,就这么大大剌剌,毫无花巧,直射人的咽喉。

血见如雪,泼洒后浸入地下,黄沙褐土,只留一滩飞溅的红色。

许是最后一战叶修再无保留,一招一式都毫无花巧,只是招出必定伤人,看起来好似不过学了些拳脚的武夫,气势却渊渟岳峙,细细品来,竟是剑随人走,意随身动,目合四方,大巧若拙,已臻化境。这些妙处,不学武的人看不出来,只知道剑锋过处,叶修身边三丈之内没有能站着的人。

可毕竟只有他一人!

一个人杀不死他,就两个人,两个人杀不死就三个人!西北驻军三十万,填命也能把他填死!

“兄弟们——给我——”

最后一个杀字没说出来,身边的亲信先倒抽一口气,将领张合着嘴,低头看自己的胸前,一枚飞镖深深刺入胸口,尾端尚在震颤。他难以置信,抬头四顾,却还未看出所以然,便陡然倒下,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等周遭的人回神,叶修已然不知去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只是叶修刚跑了不远就实在没力气,得停下来喘口气。就这当口,迎面来了个人,很自来熟一样地搀住他,还牵了两匹马:“骑得动吗?”

叶修捂住口,咳了两声,很实诚地说:“不行。”

“……那就一起。”

那人也不多说,提着他手臂揽住背很轻松的上了马。叶修合了一下眼睛,缓慢若老翁般回头看他:“……你长大了。”

周泽楷眼睛蓦然瞪大,叶修又咳了咳,觉得对方表情太不对劲,低头看看,自己满手的鲜血,还有一丝丝的血线往下滚,跟着就察觉到跑马的速度更快了些,人却被抱起来,尽量减轻他在马背上的颠簸。

好渴。

头很疼,肺腑也很疼。

叶修想,小狼崽子长大了,自己也该老了,三天三夜什么的,已经撑不住。

 

周泽楷知道自己怕是来晚了,抱着叶修力气重一分怕他疼,轻一分又怕他掉下去,可叶修已经失去意识,几乎察觉不到呼吸。三天三夜的逃亡,还要带着不会武功的人,叶修全身都是伤,血湿透了衣服又干涸,全凭一口气撑着才坚持到现在。周泽楷没多久就觉得自己的衣袖也沉了,探进叶修胸前一摸,一刀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侧腹,血糊了自己一手。他面无表情,却抿紧了嘴唇,摩挲着扶起叶修的脸,低头对他说:“……撑一下。”

撑一下。

这次让我带你回去。

盐水镇的书斋琼琼阁,平时卖些文房四宝,茶宠墨宠镇纸笔洗什么的,生意不好,将将发得出月钱,其实是太白泽在西北的堂口,这日突然接到飞鸽传书,说是兑白君将来,可一干人等了一天,都没等到人,掌柜窗外望去,心里烦扰,这都半夜了……

繁星满天,皎月无光,戈壁滩上留不住水,唯有干枯的沙砾应对满天星辰,风声呼啸,带走天地间的暖意,徒留无边无际的寂寥。

周泽楷不是不想带叶修回琼琼阁,但叶修伤太重,不能再有什么颠动,他半路把人带到一处山岩下休憩,发了传书,摸出护心丹想喂叶修吃下,奈何叶修似乎到了强弩之末,已经咽不进任何东西,太白泽主江湖之中风头无两,却也在此时手足无措。

“叶修……”

他抹过叶修唇角,血线在颊上侧过长长红色,眉目平缓,似乎陷入无边际的黑梦,记忆里落在叶修身上又迸溅出来的日光,随着越来越微弱的胸口起伏,不着痕迹又飞快地消失。周泽楷再也管不上别的,掐起叶修的下巴,捏开他的嘴,自己含了丹药低头喂下去。药很苦,舌尖沾到一点就苦得发涩,可马上血的味道就把一切都盖住,剩下在唇齿间久久徘徊不去的滞重。

也如烈酒般甘甜。

甜蜜到撕心裂肺,甜蜜到措手不及,甜蜜到好像血从眼睛流下来,一点一滴,看见的全是殷红鬼火,看到的全是血海花枝。

「好好好,你这小家伙,我真是怕了你了,喊你小周好不好?」

「小周。」

「小周要好好念书,考状元当大官……嗯,不过你长成这个样子,大概是注定探花了,说不定还要娶个公主媳妇。」

「嗯,写的好看。砂里风波亭,烟雨雾衰衣。我意攀天路,天回云常明……不要看着我,我当然知道这个字其实是“蓑”。」

「面好不好吃?」

「……周韫、小韫?」

「唉……」

「…………」

「周泽楷,你看,那是太白。」

 

……

睁开眼时恰是深夜,房间里的烛火被罩去了大半光亮,南方夏末秋初潮湿的闷热湿漉漉地填在空气里,好像能化成温热的水珠从背上流下去。窗户打开着,放了一座冰山,隔着一扇屏风,青年隐隐绰绰的样子映在苏绣的海棠春雪中,如画似影。

大病未愈,叶修躺了小一刻,定定神,慢慢找回手脚的知觉,只觉得喉咙里干得厉害,还没有出声,已经有人突然握住他的手,攥在掌心捏了捏。叶修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把眼珠转过去,本来想出声说点什么不着调的调侃,结果气流过喉就是一阵烧灼的嘶哑,没能成功说出话来。

白玉似的斯文手指在他唇上摸了摸,从唇角轻轻抚到眼睛,叶修反射性闭上,等手指移开,他视线从模糊变清晰,见周泽楷坐在床边,散着发髻,歪头瞧着自己,很乖的样子。

这混蛋小子,害惨人了,还卖无辜。

相对望了有一盏茶,叶修拼命咽口水,勉强润了润嗓子,才说得气若游丝:“……水。”

周泽楷居然没起身。

“……不是故意瞒你。”

“对不起。”

叶修初醒,还头昏脑涨,周泽楷说了,他也就只能听着,任他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原来国公府虽破落,但有不少家将旧部还在,忠心耿耿,他到了同福客栈的第二年就有人通过盐水镇的琼琼阁找到了国公府的小公子,还奉上了引发血海深仇的秘籍《春秋封缄》。

……其实他说的这些叶修早就知道了,他可是坐镇西北的大神,有些事情他不去管也会有人透露来卖好,一开始也确实想要去抓包,然而就是那天下午,他敲着烟杆蹲在琼琼阁的屋檐上往下望,在那个尚还年幼的孩子抓起粗鄙的铁剑时,叶修改了主意——那双眼睛太生动了。跟平时内向甚至有些呆滞的沉默不一样,有了剑的周泽楷,从魂魄里迸发出如珠玉的明瑞光泽,整个人都鲜活锐利起来,飞龙非俗,独缺点睛,一旦仰首注视九天之上,自当有云天之际、清越风声。

这样的人注定是一位逍遥武林客,阻拦也没有意义,何况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有仇不报可从来不是江湖的规矩。

不过那夜醉酒后,周泽楷不告而别,还是让叶修的盘算错漏了一步,太白泽急速崛起也让人着手不及,导致陈国舅轻松拿到了叶家的把柄。

为这个,叶修受了周泽楷这句对不起。

说完后,周泽楷在叶修床边枯坐片刻,叶修没力气说他更没力气赶他,只能闭着眼陪着这人枯等。

“我还……”

周泽楷终于开口,静谧的秋夜里,喃喃低语,落在耳边,好听得很,如若金玉相击。

“……还以为,你会死。”

叶修攒了力气,坚持回答:“可惜了,没死成。”

周泽楷当了真,摇摇头:“不是的……叶修,不是。”

叶修忍无可忍:“来杯水好吧,多谢。”

周泽楷又愣在那里,到现在,叶修有点回过味了,周泽楷一开始不给水是因为要坦白从宽,自己嗓子不好就能少骂他几句,不由得感叹,外出闯荡了这几年,小周也长心眼了——但现在不给是为什么?

他还在琢磨,就有温暖的触感落在唇上,极近的阴影之下,周泽楷长长的睫毛划过脸颊,微凉的茶水沾染了新的温度,润泽了干渴的咽喉,甘霖仙露一般。

要吻掉人的心魂。

 

海棠春雪雪作花。

银白双色,针线细密,双面同画,烛光摇曳之下,能瞧见海棠、粉桃、春杏、白梨、玉李、山茶。

百花缭乱,轻雪飞重——

覆盖在交叠的人影上。

 





西北少了个阴魂不散的地头蛇,太白泽里多了位养尊处优的贵客,冬天刚见个影,便早早地升起了地龙。被水泽包围的院落,荻花粉雪之内温暖如春,穿着单衣也没什么问题。

叶修刚上完药,靠着几个引枕想打瞌睡,衣襟大敞,袒露出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的伤口,伤口太深,以至于现在还有狰狞的疤痕卧在瘦削得能看到骨头形状的身上,看着都让人觉得疼。周泽楷指腹摩挲着其中一小截已愈合的伤口,黑亮的长发落下去,遮了大部分面庞:“……他们没种。”

听到的人抬手把那些长发撩到背后去,动作亲昵,打量着周泽楷平静无波的脸调侃:“怎么,兑白君这是跟谁生气呢?”

周泽楷抬起头,烛火里眼珠犹如玉石颜色,温润平和,再没有以前被叶修故意调笑后的焦虑和踌躇:“他们没种来找我。”

太白泽高调出世,连斩四门,兑白君武功盖世,一人扫荡武林,摆明要为国公府报仇,陈国舅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跟江湖势力明拼,只向叶府弃子下手,令人不齿。

叶修倒是不赞同这点,取来枕边放的文书:“朝堂不是如此,党争也没这么简单,太白泽势力再大,没动江南赋税前,也不过小小武家,陈老儿要争的是权势,是天子圣心,这方面,叶家弃子的用处比太白泽有用得多。”

周泽楷笑了笑。

“不过陈老儿怕被人夜里抹脖子也是真的,”叶修把文书弹到周泽楷那边去,“府兵已有五百之数,可不是他能有的阵仗,我爹已经准备上折子了。”

“能拉下来?”周泽楷拈住轻飘飘的纸,将文书折好。

叶修咂咂嘴:“算个平手吧,以攻代守。”

“那你呢,要回去吗?”周泽楷将人从头看到脚,拉了叶修一把,从身后把人抱在怀里。叶修仔细感受了一下,发觉这个姿势和自己以前抱着(看似的)乖巧小小周是一样的。

他斜眼去瞥那位江湖里传颂风度翩翩高贵冷艳冷若冰霜的浊世佳公子,周泽楷满脸理直气壮,向他微微弯起嘴角,勾出一丝艳若桃李来。

叶修问他:“舍不得?”

周泽楷格外乖巧的点头,目光微闪:“刀剑无眼。”

叶修凑在周泽楷耳边:“那还不是你坑的吗,小混蛋。”

最后三个字模糊得像是一场未降的云雨,是他的口舌之利,也是他的甜言蜜语。周泽楷环着人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紧张了一瞬,然后在叶修没发现之前换了动作,搂住他在床上滚了半圈——丢人不丢脸。可叶修是多精明的人,被这小家伙欲盖弥彰的行为要逗笑了,顺势坐起在周泽楷腰上,拢了拢衣服:“周大侠素太久了?”

周泽楷审视着明目张胆熟门熟路的撩拨,心里莫名有点恼,他清楚叶修未必就有多少红颜知己,毕竟从他七岁到他离家,十年里有什么人找过叶修那是一清二楚,而且叶修也断没有为一个收养的孩子独身到底的道理。

——可就是很恼!

叶修心里说你这小家伙道行还浅着呢,表面笑嘻嘻得去抬周泽楷的下巴,端详那微微拧着眉的受了天大污蔑般的脸,觉得很是可爱。冷不防周泽楷叼住他的手指,小兽般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再舔一下。

叶修愣了愣才抽回手,不怎么认真地责难:“造反了是吧。”

“……太白泽,不是久居之地。”

周泽楷一下一下勾着叶修的袖子,嗓子有一点点的哑。

叶修瞬间明白了周泽楷的意思,太白泽里多是国公府旧人,声势浩大,故意引起朝堂注意,就是为将当年与武林及水寇勾结、屠戮国公府满门的人钓出来,如今国舅陈譬易慌了手脚,坐实了主谋的位置,周泽楷终是要上京走一趟清算血海深仇,事情过后自然太白泽也不复存焉。

“什么时候去?”

“立春。”

叶修心里盘算片刻,不像是个多么特殊的日子:“行啊,现下就当冬眠了?”

周泽楷目光缱绻,犹如润物无声,很有有恩必报的精神的转头取了一块梨花酥喂到叶修嘴边:“我也养养你。”

 

那年烈日大荒,西北风沙吹得人身上都是雾扑扑的灰和砺石,漫无边际的戈壁,日升月落多少年岁也毫无变化的贫瘠荒凉,好像会被天地吞没的破旧客栈前,叶修赠他一枝春。

周泽楷身无长物,只好投桃报李,拈花相赠。

却也想着,了却俗事之后,与他扬鞭策马,将整个江南的春日都送他。

 

翻年的二月,北地京师冬雪初融后迎来倒春寒,一大场春雪把整个京城埋在了冰雪里,好似寒冬未过的模样,让人只能窝在炭火房里叨磕,说说最近的奇闻异事。

风流一点的,是叶太公家传闻中的弃子叶修回来了。听说这人在外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一步三喘,命不久矣,跟以前故事里江洋大盗的风格完全不搭边。怕他英年早逝,叶太公和世子叶秋想给他找个媳妇冲喜,全京城当龄女子的爹娘都想告病,成亲之事不了了之,只得好吃好喝地养着。

可怕一点的,是陈国舅一日下朝,照例回书房跟朝廷对手们勾心斗角,一夜之后再没出屋子,死时手里还握着个新得的白玉镇纸把玩,表情难以置信,死不瞑目。皇后娘娘哭成泪人,皇上也勃然大怒,禁卫军把京城的地皮都翻了三遍,没找到凶手,最后圣命一下,围了太白泽,掀起好一场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的波澜——不过最后也就是个幌子,趁机教训了那些茶商盐商、整治了刹不住的歪风邪气、收回了税收的路子才是正经。

太公府里,叶秋问他哥:“你养的那小家伙挺厉害,人去哪了?”

叶修养了这么久,住在京城里又是锦衣玉食,早就容光焕发,正品着玉泉水沏的碧螺春:“都说他厉害了,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

事发当日,太白泽的人悄然遍布京师,周泽楷一得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皇城根下、禁卫军里辗转穿梭,叶修顶多就是吸引了一下搜查的视线,逗得人在太公府上查了三遍,结果什么都没有,被叶太公反告上去,大哭委屈。等人再转移搜查重点,周泽楷和太白泽已经出了关,天大地大,不知所去何方。

叶修在京城住了一年就觉得没意思,连夜翻墙又跑回了西北。同福客栈现在易了主,叶修也不想再要回来,去了关门的琼琼阁,鸠占鹊巢地开了酒铺,三个月之后,西北武林的人继续绕着他走。

又过了两年,盐水镇里有个年轻时堪堪考了秀才再无进益的人回老家开了私塾,零零散散有不少孩子进去,盐水镇上也有了读书声,不免让人说起多年前镇上头一个秀才周韫现在是如何了。

叶修过得舒坦,无拘无束,喝着尘叶青,品着似是而非的醉意,解决不大不小的事情,俨然就是行走的英雄擂,然而有一日,他看着白切爻,觉得自己有必要喝一口试试——怎么就有这么多人喜欢呢?

一口,苦辣过喉。

再一口,一道热火蜿蜒。

再再一口,肺腑里冲出满腔酒气,酣畅淋漓,香醇可口。

叶修想,还成,口感只比尘叶青差一点……然后直愣愣趴倒在酒铺的柜台上,人事不省,让进门报喜的人吓了好大一跳。

“叶叶叶叶叶、叶掌柜?”他以为出了什么祸事,颤巍巍地去试鼻息,发现没死,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气是发愁,报喜的没人接喜,赏钱找谁去要啊?

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凑热闹的人一堆一堆,撒着花,敲着锣,即使如此叶修也未醒。好在酒铺门口有人下了马,塞给报喜的人一个大红包:“多谢,下去吧。”

然后径直朝醉成一滩的人走去。

报喜的人一个激灵,拔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尽职尽责地喊:

“皇帝爷钦点的探花郎,周韫,回乡——!”

 

醉酒的人倒下时撞翻了酒坛,酒香四溢。

探花郎坐在掌柜身边,轻轻一嗅:

酒色尽满,浮动暗香。

 



END



 


 
2017-06-17
/  标签: 周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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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倒班加大姨妈前置 要死了